
冬腌萝卜
冬天是踩着霜的脚印来的。先是早晚的风硬了,刮在脸上有些绷;接着,河边的水汽悄悄凝成了薄冰,手指一碰,发出极轻微的“咔”响。到了这时,天地便忽然敞阔了。田里的稻子早收了,豆架也撤了,大地像忙完了一季、终于能歇口气的农人,舒展着它褐黄色的胸膛,显得格外安静,也略显空旷。
人们的心思,便从那片空旷里悠悠地收了回来。目光落在自家的屋檐下,院子里,盘算着那些更具体,也更温暖的事——比如,该腌萝卜了。
萝卜是土里最后的慷慨。经了霜,它的那股子莽撞的辣气,便被磋磨得圆融了,转化成一种沉潜的、甘洌的甜。圆滚滚的,半截身子还埋在赭黄的土里,露出的部分,是这苍茫大地上最精神的一笔亮色。拔萝卜是件快意事,手握住翠绿的缨子,稍稍向上一提,“啵”的一声,一颗肥硕的、沾着新鲜泥屑的果实,便完完整整地跳脱出来,凉沁沁的,带着地脉深处的呼吸。
展开剩余71%腌萝卜的场地,总在朝南的墙根下。阳光好的时候,那片地儿是金晃晃、暖洋洋的。萝卜们洗去了泥,一个个晾在竹匾里,席子上,白的青的红的,错落着,像是大地在冬日阳光下袒露的、干净的肌肤。母亲系着靛蓝的围裙,坐在小凳上,面前是砧板,是盆,是雪亮的刀。刀起刀落,笃笃的声响,绵密而踏实,是冬日里最安稳的节拍。萝卜被切成匀匀的条,或厚厚的片,摊开来,让风与阳光最后一次亲吻它们,收走多余的水汽,好叫盐味与时光能更透辟地钻进去。
盐是必需的,却不止于盐。花椒的麻,八角茴香的醇,干椒的烈,还有姜片那一点温存的辛,都细细地炒香了,研碎了,和着粗粝的海盐,拌在一起。那香气是复杂的,暖烘烘的,能驱散一屋子阴湿的寒气。当这香料与盐的混合物,和半干的萝卜条相遇时,一场缓慢而深刻的嬗变便开始了。母亲的手在盆里翻拌,揉搓,手势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耐心。萝卜条渐渐失了最初的脆硬,变得柔顺,泛出一种半透明的、温润的玉色,汁水被逼出来,浸润着香料,成了琥珀色的卤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然后便是装坛。坛子是老物件了,粗陶的,肚大口小,釉色在经年的摩挲里显得温润。一层萝卜,轻轻摁实,再撒一层薄盐,如此往复,直到将坛子填得满满当当。最后,压上几块被河水冲刷得圆滑的青石。石头沉沉地坐下去,将所有的空隙、所有的纷繁,都镇在了底下。坛口蒙上干荷叶,扎紧,便成了一个沉默的、充满期待的句号。
这之后,便交给时间了。坛子被安置在阴凉的北墙下,像一个个入了定的老僧。北风在屋外呼啸,雪花无声地落,世界是一片茫茫的白与灰。可你知道,在那幽暗的坛腹里,正进行着一场寂静的热闹。盐在渗透,香在交融,微小的生命在卤汁里浮沉、酝酿,将那属于阳光、泥土和秋风的味道,一点点收敛,转化,封存成另一种更醇厚、更持久的形态——那是冬天的味道,是时间的味道,也是忍耐与希望的味道。
待到年关,大雪封门,晨起熬一锅滚烫的白粥,从坛里箸出一小碟腌萝卜来。萝卜已成了晶亮的蜜饯色,咬一口,咸、香、脆、鲜,复杂而有层次的味道在舌尖倏然炸开,一下子便打通了喉咙,暖了肠胃。父亲会咂一口酒,就着这萝卜,脸上是舒展的、满足的神情。那一刻,你会觉得,整个凛冽的冬天,都被我们藏进了这小小的坛中,又在这餐桌上,化作了抵御一切寒意的、实实在在的暖。
窗上的冰花静静开着,坛子在北墙下静默着。冬日的漫长,因了这份等待与封藏,便不再难熬,反而生出一种笃定的充实来。那脆生生的咀嚼声里,嚼碎的,是时光,也是日子里那一点点不肯屈服的、扎实的甜。
——鲁文
来源:学习强国
发布于:北京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