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九七五年四月,布鲁塞尔的北约总部里灯火通明。四十九岁的法勒·霍利佩戴着新授的上将肩章,面对镁光灯时却神情复杂。这位出身考文垂、十七岁就参军的英国军人,履历闪耀:北非沙漠、诺曼底海岸、日德兰海峡,无数场战斗里都有他的足迹。可当记者问及“此生最难忘的战役”时,他沉默几秒,只吐出两个字——“朝鲜”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当年二十六岁的霍利随英军二十九旅踏上朝鲜半岛。自信写在每张英国面孔上,先进装备、充足补给,谁都觉得这场战争不过是又一场“帝国警察行动”。然而,时间来到一九五一年元旦凌晨,东北季风卷着雪屑呼啸,志愿军第三次战役打响。雪夜里,阵地前一片死寂,英军哨兵想要点烟取暖,却被身旁军官呵斥:“灯火管制!”谁也没意识到,黑暗中已有成百上千的身影悄然潜伏。
志愿军善于夜行。白昼隐蔽,落日之后疾行。稀薄的棉衣裹不住刺骨的寒意,可谁都没半句抱怨。步兵手里多是三八大盖和缴获的汤姆逊冲锋枪,对手却端着布伦、斯登,身后还有坦克和榴弹炮。然而,一声悠长的军号打破寂静,红色信号弹划破夜空。密集的脚步声如潮水,英军二十九旅最自豪的“皇家来复枪团”措手不及。
有意思的是,最先冲上英军前沿的,并非正面发起冲锋的梯队,而是一小队举着白旗的“韩国溃兵”。“Don’t shoot, we’re Koreans!”稚拙的英语,配上冻得通红的黄种人面孔,骗过了值守的英军。等到他们靠近,白旗瞬间变成了步枪刺刀,冷月下的白刃战一触即发。霍利后来回忆:“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,书本上关于东方军队的低效与散漫,全是天真的想象。”
釜谷争夺异常惨烈。三九军一一六师三四七团的“钢七连”在公路高地死死咬住英军补给线。炸药包、掷弹筒、刺刀战,轮番上演。炮火把山体炸得千疮百孔,志愿军战士就躲在弹坑里,顶着零下二十多摄氏度死守。战到正午,连长、指导员先后牺牲,阵地只剩十三人还能扣动扳机。号手郑起爬上残垣,一口气吹响冲锋号。短促而尖锐的号声在山谷回荡,英军误以为大量援兵即至,防线瞬间松动。等到隔山而来的三四八团扑到跟前,来复枪团的防线再也支撑不住,团旗“绿老虎”落入志愿军手中。
第三次战役后,二十九旅元气大伤,霍利却侥幸未被俘。他坚信那只是一次意外,英军仍有余勇可贾。但一九五一年四月的第五次战役,又一次翻动命运的骰子。这一回,主角轮到二十军、六十三军。二十万志愿军越过三八线,势如破竹。格罗斯特营被困在临津江畔的山脊上。营长卡恩连夜打电报:“需要炮火支援!”美军总指挥范弗利特冷冷回复:“自求多福。”在炮声与寒风交织的深夜,格罗斯特营如一盏孤灯。
志愿军迫击炮班埋伏于山脚,他们凭借夜色悄悄前推,一旦听见英军工兵挖壕沟的沙沙声,立刻开火。炮弹在敌阵中爆炸,惊慌的呼喊回荡山谷。霍利端着斯登冲锋枪扑在壕沟内,耳边全是碎石与雪片的声响。三小时后,开云app在线体育官网营部最后一台电台被炮弹击毁,指挥链断绝。格罗斯特营试图突围,却发现四周的山梁早被志愿军插上了红旗。
拂晓前,伤员躺满壕沟。霍利在暮色中看见一队中国兵翻过山脊,一身尘土,脸上竟挂着笑意。有人用不太熟练的英语吆喝:“Come! No shoot!”卡恩放下望远镜,低声说了句:“We are done.”随之,他下令销毁密码本,举起白旗。整个格罗斯特营,五百余人走向战俘列队处。其中,就有日后北约上将的霍利。
战俘营的日子并非想象中那般悲惨。志愿军给了霍利粮票、棉衣,还允许他在医务所帮忙翻译。士兵们有时会拉着他学中文,河南口音让他大喊“太难了”,惹来一阵哄笑。三次越狱都被抓回后,看守递给他一碗热粥:“先吃吧,别再折腾啦。”这种诡异的宽容,让他更加困惑,也更钦佩。

一九五三年七月停战。归国路上,霍利透过火车窗,看见远处山峦与稻田,那些曾埋伏无数黑影的雪岭此刻已换上了绿色。他没想到,自己会怀念那些夜里“嗡嗡如蜂”的军号声。
此后二十余年,霍利辗转北爱、马来、塞浦路斯,一次次挂彩又一次次凯旋。他曾面对华约部队,也研究德军战例,还与美军联合演习。对各国步兵的脾性、战法了然于胸。可当有人问:“谁最能打?”这位上将总会提笔这样写:
“德国人纪律严,苏联人悍勇,美国人火力足。然三者合一,方近中国步兵。隐蔽、渗透、夜战、白刃,皆运用之妙;忍饥、耐寒、逆袭、奇袭,无一不精。以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之装备,居然能在半岛与世界强兵周旋三载,此等精神,余生仅见。”
不少英国青年质疑他是否过誉。他反问:“你们可曾在零下三十度的山口挖过雪窟?可曾在饥饿中翻过夜色的岭谷?可曾在子弹打光后仍敢吹响冲锋号?”质问声戛然而止。因为那是来自亲历者的肺腑之言。
值得一提的是,霍利并未把这一切浪漫化。他指出,志愿军也有短板——后勤薄弱、火炮欠缺、空中支援极少。但正因如此,他们才把“不可能”变成了“必胜”的信念,逼迫自己用地形、夜色、伪装去弥补硬件的缺口。对手越强,越能逼出他们的创造力,这是霍利最深的体会。
又过了几年,霍利受邀撰写《现代步兵战术演变》。序言中他特地列举了“钢七连”与格罗斯特营对决的细节,称其为“冷兵器精神与现代火力对话的范例”。书出版后,英国国防部有人建议删减“过多褒扬敌军”的篇幅,被他拒绝。霍利认为,尊重强者,才是对军人职业的真正敬畏。
一九八九年,霍利在故乡考文垂的退伍军人俱乐部里喝威士忌。老战友问他,为何总把中国步兵挂在嘴边?他轻轻碰杯:“因为在朝鲜的雪地里,我见识了什么叫钢铁意志。枪械能被冻住,坦克会熄火,但那群人的双脚和决心,从没停过。”
半个世纪过去,当年的枪炮声早成史书中的章节,可霍利留下的那句话仍被后辈引用——“中国步兵,比德、美、苏更强。” 这不是恭维,而是一名历经硝烟的老兵,对对手最直接的认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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